⭕台北處境查經班
時間:2026.9.21(一)晚7:00
地點:濟南教會 B1
資料: http://contextualbiblestudy.blogspot.com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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查經進度:啟示錄17
17:1 那七個拿七個碗的天使當中,有一個上前對我說:「你來,我要讓你看那大淫婦所要受的懲罰;她就是那建造在河流邊的大城。
17:2 地上諸王都曾跟那大淫婦行淫;世上的人也沉醉於她淫亂的酒。」
17:3 我受聖靈的支配;天使把我帶到荒野。我看見一個女人騎著一隻朱紅色的獸;那獸遍體寫滿了褻瀆的名號,長著七個頭和十個角。
17:4 那女人穿著朱紅和紫色的衣服,戴滿了金飾、寶石,和珍珠。她手拿金杯,杯中盛滿了她淫亂可憎的穢物。
17:5 她額上寫著一個隱祕的名號:「大巴比倫—世上娼妓之母,一切可憎之物之母!」
17:6 我又看見那女人因為喝了上帝子民的血,和那些為耶穌作證而殉道的人的血而醉。 我看到她的時候,大大驚奇。
17:7 天使問我:「你為什麼驚奇?我要把那女人和她所騎的那隻長著七頭十角的獸的隱祕告訴你。
17:8 你看見的那獸曾經活過、現在不再活著,牠不久要從無底深淵上來,走向滅亡。地上的人,凡是名字在創世以來沒有被登記在生命冊上的,一看見那曾經活過、現在不再活著、將來又要出現的獸,都會大感驚奇。
17:9 「這裡需要有聰明智慧。七個頭是指那女人所坐的七座山,也是指七個王。
17:10 其中五個已經倒了,一個還在;另一個還沒有來,來的時候只能停留一會兒。
17:11 那曾經活過、現在不再活著的獸,就是第八個王;他也是七王中的一個,正在走向滅亡。
17:12 「你看見的那十個角是指十個還沒有開始統治的王;但是他們要承受王權,跟那獸一同統治一個鐘頭。
17:13 這十個王有相同的目標:他們要把自己的能力權柄交給那獸。
17:14 他們要跟羔羊作戰;但是羔羊要擊敗他們,因為他是萬主之主,萬王之王。他所選召、忠心隨從他的人也要得勝。」
17:15 天使又對我說:「你看見那淫婦坐著的水流就是指各民族、各種族、各國家,和說各種語言的人。
17:16 你所看見的十個角和那獸都要憎恨那淫婦,要奪走她所有的一切,使她赤身露體;牠們要吃她的肉,用火焚燒她。
17:17 因為上帝把執行他旨意的意念放在那十個王心裡,使他們有相同的目標,把統治權交給那獸,直到上帝的話實現。
17:18 「你所看見的那女人就是統治地上諸王的那個大城。」
《啟示錄》第17章最好與第13章、16:17–21及第18章一起閱讀:第13章揭露「獸」的帝國權力,第17章揭露支撐帝國的政治—宗教魅惑,第18章則進一步揭露其經濟體系。就歷史批判而言,把「大巴比倫」首先理解為第一世紀的帝國羅馬,是現代研究中最有力、也相當廣泛的解釋;「七座山」、統治列王的「大城」,以及「巴比倫」作為毀滅耶路撒冷之帝國的代號,都支持這一點。
《啟示錄》第17章:帝國華麗外表下的暴力
一、全章結構
本章大致可分為四段:
- 17:1–6:大淫婦巴比倫登場
- 17:7–14:獸、七頭、十角的解釋
- 17:15–17:帝國聯盟反過來吞噬巴比倫
- 17:18:揭開謎底——「那女人就是管轄地上眾王的大城」
整章最重要的神學張力是:看起來統治世界的帝國,其實正在走向自己的毀滅。
這也是《啟示錄》典型的 apocalyptic unveiling——「啟示」不是提供末日時刻表,而是揭開現實的面紗,使教會看見權力真正的樣貌。
二、17:1–2:坐在眾水上的大淫婦
「你到這裡來,我要將坐在眾水上的大淫婦所要受的刑罰指給你看。」
希臘文稱她:
ἡ πόρνη ἡ μεγάλη
hē pornē hē megalē
「那大淫婦」。
「淫亂」(πορνεία)在先知傳統中不只是性倫理詞彙,而常用來描述政治、宗教與權力上的不忠。
例如:
- 以賽亞書23章:推羅
- 那鴻書3:4:尼尼微
- 耶利米書50–51章:巴比倫
因此,把17章簡化為「性犯罪」會嚴重錯失文本的政治意義。
「地上的君王與她行淫」,描寫的是帝國與地方統治菁英之間的利益交換:
帝國提供權力與秩序;地方菁英提供忠誠、資源與崇拜。
17:15更直接解釋:「眾水就是多族、多人、多國、多方。」
因此「淫婦」不是孤立人物,而是一個跨國支配網絡的象徵。
三、17:3:女人騎著朱紅色的獸
「我就看見一個女人騎在朱紅色的獸上。」
這隻獸明顯承接第13章。
女人與獸不能完全等同:
獸=帝國性的政治權力/暴力權力
女人=運用、享受並象徵這套帝國秩序的大城
這個圖像非常精準。
帝國不是只靠軍隊統治。
它也需要:財富、宗教、文化、商業、政治菁英與象徵體系共同維持。
因此第17–18章其實逐步呈現一套完整的帝國機器:
軍事暴力 → 政治權力 → 宗教正當化 → 商業利益 → 消費慾望。
這也是將 Horsley 的帝國研究放進來最有幫助之處:羅馬的統治不能只理解成「皇帝個人的暴政」,而應看成一整套政治、軍事、經濟、地方菁英與意識形態互相支撐的 imperial order。
四、17:4:紫色、朱紅色、黃金與寶石
女人:「穿著紫色和朱紅色的衣服,用金子、寶石、珍珠為妝飾。」
這不是批判「女人愛漂亮」,這一點非常重要。
Schüssler Fiorenza 的女性主義解讀提醒我們,不應讓文本的女性意象滑向對真實女性的羞辱。後來女性主義研究也因此持續討論《啟示錄》「淫婦」意象本身的性別暴力問題;Oxford Handbook 對相關研究的整理也指出,Schüssler Fiorenza 強調此圖像主要指向羅馬帝國權力的批判,而 Tina Pippin 等人則進一步質問:即使目標是帝國,為何仍需要透過羞辱女性身體來完成批判?這是一個不應被消音的詮釋倫理問題。
因此講道時最好不要說:「淫婦象徵邪惡的女人。」
而應說:作者使用第一世紀既有的性別化修辭,把羅馬帝國描繪成誘惑列國、靠奢華與暴力支配世界的大城。
如此既忠於歷史文本,也避免今日教會再次複製厭女文化。
五、17:5:「大巴比倫」
「在她額上有名寫著說:奧祕哉!大巴比倫,作世上的淫婦和一切可憎之物的母。」
「巴比倫」為什麼是羅馬?
這是本章最重要的歷史問題。
學界廣泛接受的解釋:巴比倫首先指向帝國羅馬。
原因包括:
第一,古代巴比倫曾摧毀耶路撒冷;主後70年羅馬又摧毀耶路撒冷。因此「巴比倫」成為羅馬極有力的象徵性代號。Adela Yarbro Collins 特別指出這種歷史記憶:羅馬成為第二個摧毀聖城的「巴比倫」。
第二,17:9:「那七頭就是女人所坐的七座山。」
羅馬以「七丘之城」著名。
第三,17:18幾乎把答案寫出來:「你所看見的那女人,就是管轄地上眾王的大城。」
對第一世紀讀者而言,這個政治描述強烈指向羅馬。
羅馬說更能整合17–18章的細節及整卷書的敘事。
所以:歷史指涉:羅馬。
但神學象徵可以超越羅馬:巴比倫=任何把政治權力、暴力、財富、偶像崇拜與剝削結合起來的帝國性秩序。
這兩層不可倒置。先有第一世紀羅馬,才有後來的神學延伸與類比。
六、17:6:喝醉聖徒的血
「我又看見那女人喝醉了聖徒的血和為耶穌作見證之人的血。」
這是極其震撼的反帝國圖像。
她不是只「喝血」:她喝到醉了。
帝國繁華的背後是受害者。
這正好與17:4形成刻意對比:
外表:黃金、珍珠、紫色衣服。
裡面:殉道者的血。
因此約翰進行的是一種「反帝國觀看」。
羅馬官方宣傳說:Pax Romana——羅馬和平。
《啟示錄》卻問:這個和平是建立在誰的血上?
這是理解整卷書非常重要的 hermeneutical question。
帝國會展示道路、城市、建築、軍事秩序、商品與繁榮。
先知卻問:誰支付繁榮的代價?
例如:中國一線、二線城市的繁榮,武力與外交,是人民被割韭菜、勞動壓榨。
七、17:7–8:「昔在、今不在、以後再有」的獸
這段刻意模仿上帝的稱號。
上帝是:
ὁ ὢν καὶ ὁ ἦν καὶ ὁ ἐρχόμενος
「昔在、今在、以後永在的那一位」(參1:4)。
獸卻是:
「先前有,如今沒有,將要從無底坑裡上來。」
這是一種反神聖/仿冒神聖。
獸企圖模仿上帝的永恆。
但差異極重要:
上帝:昔在 → 今在 → 將臨
獸:曾經存在 → 現在不存在 → 短暫再現 → 滅亡
所以帝國最大的謊言是:「我會永遠存在。」
《啟示錄》的回答是:不,你不會。
八、17:9–11:七座山與七王
這是本章最困難的經文之一。
「七頭就是女人所坐的七座山,又是七位王。」
「七座山」強烈暗示羅馬。
問題在於七王:「五位已經傾倒了,一位還在,一位還沒有來到。」
歷史上有大量計算方式:
Augustus、Tiberius、Caligula、Claudius、Nero……
問題是從哪位皇帝開始算,以及是否計入 Galba、Otho、Vitellius 等短命皇帝。
學界沒有完全共識。
因此不宜用這段經文「精確算出」《啟示錄》的年代,更不宜把它變成現代政治人物密碼。
Adela Yarbro Collins 特別重視 Nero redivivus——「尼祿再來」傳說——作為理解這些意象的重要背景。
尼祿死後,古代世界曾流傳他沒有真正死去、將再次回來掌權的傳說。
因此:「那先前有、如今沒有、以後再有的獸」
很可能借用了尼祿再來傳統。
其目的不是滿足讀者猜皇帝,而是塑造一個神學意象:帝國暴力即使換了皇帝,仍會不斷以新的形式復活。
九、17:12–14:十角與羔羊
十角代表:「十王。」
他們:「將自己的能力權柄給那獸。」
這呈現帝國政治的一個核心機制:霸權並不是單獨存在,而需要附庸權力合作。
地方統治者把自己的權力交給帝國,以換取自身利益。
但是17:14突然改變視角:「他們與羔羊爭戰,羔羊必勝過他們。」
為什麼?「因為羔羊是萬主之主、萬王之王。」
這裡出現《啟示錄》最強烈的政治神學之一:
Caesar 不是終極的 κύριος(主)。基督才是主。
但要注意:羔羊得勝的方式仍然是羔羊式的勝利。
第5章已經建立這個悖論:
約翰「聽見」獅子,卻「看見」:一隻像被殺過的羔羊。
因此基督徒不能讀到「羔羊戰勝帝國」,就把自己變成另一頭獸。
十、17:15–17:帝國開始吞噬自己
這一段極精彩。
十王最後:「恨這淫婦,使她冷落赤身,又要吃她的肉,用火將她燒盡。」
原本:女人騎著獸。
最後:獸吃掉女人。
這是約翰對帝國極深刻的洞察:
建立在權力、恐懼與利益上的聯盟,最終沒有真正的忠誠。
它們今日合作,明日彼此吞噬。
帝國以暴力建立秩序,最後暴力回頭吞噬帝國自己。
因此《啟示錄》的審判不一定總是理解為上帝從天空丟下一道刑罰;文本有時呈現更深的邏輯:
邪惡本身具有自我毀滅性。
十一、17:17:令人不安的上帝主權
「因為上帝使諸王同心合意,遵行他的旨意。」
這節容易產生問題:難道上帝操縱邪惡?
較好的理解不是:上帝製造他們的邪惡。
而是:即使帝國行動出於自身的權力欲望,它仍不能逃離上帝最終的審判與歷史目的。
這是典型 apocalyptic theology:
帝國看似掌握歷史,
但:帝國不是歷史的主。
十二、Schüssler Fiorenza:不是「預言密碼」,而是抵抗帝國的想像
Schüssler Fiorenza 對《啟示錄》研究最重要的貢獻之一,是將這卷書重新放回羅馬帝國權力關係與基督徒抵抗實踐中理解。
因此17章的問題不是:「未來哪一個國家是巴比倫?」
而是:第一世紀羅馬如何透過政治、宗教、經濟與文化權力,使人接受帝國秩序為理所當然?
《啟示錄》試圖重新塑造讀者的 imagination。
羅馬說:帝國是永恆的。
約翰說:獸必滅亡。
羅馬說:Roma 是榮耀的女神。
約翰卻用極具冒犯性的反帝國修辭,把 Roma 的神聖形象翻轉為「淫婦」。Collins 對這個意象的政治尖銳性有很清楚的說明。
十三、Adela Yarbro Collins:危機、象徵與反帝國神話
Collins 的經典研究 Crisis and Catharsis: The Power of the Apocalypse 特別幫助我們理解:《啟示錄》的象徵世界不是新聞攝影,而是一套神話—政治語言。
「巴比倫」、「獸」、「淫婦」、「七頭」、「十角」把羅馬帝國的現實重新編碼。
這些圖像使弱小的基督徒群體能夠說:我們眼前看到的不是全部的現實。
羅馬看似不可戰勝,但在末世性的視野中:
Rome is already doomed.
Collins 對17–18章的分析也把「巴比倫」與羅馬作為第二個摧毀耶路撒冷的帝國聯繫起來。
十四、Richard Horsley:帝國不是一個人,而是一套體制
若把 Horsley 的研究帶入這章,我認為最有價值的是避免把「獸」簡化為:「某一個壞皇帝。」
羅馬帝國是一個 network:
皇帝
↓
軍事力量
↓
地方王侯
↓
城市菁英
↓
神廟與皇帝崇拜
↓
稅收與貿易
↓
土地與勞動
↓
人民
所以《啟示錄》的抵抗也不只是:「反對一個暴君。」
它是在揭露:一整套把政治權力、經濟利益、宗教合法性與暴力結合起來的 domination system。
這一點到了第18章會更加清楚,因為約翰甚至列出帝國商品,最後一項竟然是:「人的身體和靈魂」(18:13)。
換言之,帝國市場最後連人本身都商品化。
十五、值得注意的女性主義修正
這裡必須對 Schüssler Fiorenza 的帝國批判再多走一步。
第17章雖然批判羅馬,卻使用:羞辱女性身體 → 描繪帝國邪惡
的修辭策略。
而17:16甚至出現:赤身、吃肉、焚燒女人。
因此今日講道不能只是毫無批判地複製「淫婦」意象。
我們應該區分:文本要批判的對象:帝國。
與:文本使用的修辭工具:古代父權文化中的女性羞辱語言。
這是當代女性主義《啟示錄》研究的重要爭論。
所以今天的教會若用這章羞辱性工作者、離婚女性或任何女性,反而完全錯置了約翰的政治批判。
十六、整章的神學核心
把第17章濃縮成一句:帝國最危險的力量,不只是逼迫,而是使人愛上帝國。
第13章讓人看到獸的恐怖。
第17章則讓人看到獸的迷人。
紫色衣服、黃金、珍珠、權力、酒宴、國際政治、財富與安全——
問題正是:巴比倫很好看。
如果帝國永遠長得像怪獸,人很容易拒絕它。
真正危險的是:獸披上繁榮、秩序、安全與成功的外衣。
因此第17章最重要的屬靈操練其實是:辨識(discernment)。
十七、與21章形成巨大對照
理解第17章最好直接對照第21章:
| 巴比倫 | 新耶路撒冷 |
|---|---|
| 淫婦 | 新婦 |
| 騎著獸 | 從上帝那裡降下 |
| 紫色朱紅 | 上帝榮耀 |
| 黃金寶石裝飾自己 | 城本身充滿榮耀 |
| 喝聖徒的血 | 擦去人民的眼淚 |
| 支配列國 | 列國行在光中 |
| 君王與她結盟 | 君王把榮耀帶進城 |
| 建立於暴力 | 上帝與人同住 |
| 最終毀滅 | 新創造 |
這才是17章最終的神學方向。
《啟示錄》不是只有:「巴比倫要倒下。」
更重要的是:「新耶路撒冷正在來臨。」
對今日教會的神學延伸
這部分需要明確標示為講道者的神學延伸,而不是宣稱約翰直接談現代政治。
《啟示錄》17章提供一套很有力量的公共神學判準:
當一個政治—經濟體系要求人把安全置於自由之上、權力置於真理之上、繁榮置於人的尊嚴之上、國家置於上帝之上,教會就應保持警醒。
但基督徒不能簡單宣布:「某個現代國家就是啟示錄的巴比倫。」
更忠於經文的方法是反過來問:我們今天在哪裡看見「巴比倫的邏輯」?
哪裡以繁榮遮蔽受害者?
哪裡用恐懼要求忠誠?
哪裡把人變成商品?
哪裡讓宗教替政治權力背書?
哪裡要求人民相信:「沒有這個帝國,你們就活不下去」?
而《啟示錄》回答:沒有任何帝國是永恆的。
這也是第17章給受壓迫群體非常重要的盼望:不要把眼前強權的巨大,誤認成它具有終極性。
獸看似強大。
巴比倫看似繁華。
列王看似掌握歷史。
可是約翰把鏡頭拉到更遠的地方:
「羔羊必勝過他們,因為羔羊是萬主之主、萬王之王。」(17:14)
而這位勝利者,不是另一頭更大的獸。
祂是一隻曾被殺的羔羊。
這可能正是《啟示錄》最顛覆帝國政治的地方:上帝的新世界不是以更大的暴力擊敗暴力,而是在被殺羔羊的十字架與復活中,揭露暴力並非歷史最後的主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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